陈澄：让淮剧与时代同行
在江苏戏曲的璀璨星河中，淮剧以其独特的江淮韵味和深沉的人文情怀，成为盐城乃至长三角地区的一张文化名片。而在这张名片的背后，全国人大代表、江苏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、江苏省淮剧团一级演员陈澄，用三十余年艺术生涯的坚守与七年代表履职的担当，勾勒出一幅幅关于艺术、关于传承、关于责任的动人画卷。
陈澄剧照
陈澄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淮剧传承人，“中国戏剧梅花奖”、“上海白玉兰奖”双料得主，曾荣获“新时代中国戏剧（旦行）领军人才”及“全球华鼎奖中国最佳戏曲女演员”荣誉称号、江苏省紫金文化艺术奖章，主演的淮剧《小镇》获中国文华大奖。
在今年全国两会上，陈澄的建议引发广泛关注。她建议大力培育城镇、乡村小剧场，将其作为推动文化振兴的重要抓手。这一建议不仅呼应了乡村振兴战略的时代需求，更揭示了文化惠民、艺术传承与基层治理之间的深层逻辑。陈澄说：“我希望能通过各方努力，让城镇、乡村小剧场成为文化惠民的重要平台，成为艺术传承的摇篮，成为乡村振兴的强大助力。我相信，随着政策的扶持和社会的参与，小剧场一定能在广袤的乡村大地上绽放出更加绚丽的文化之花。”
梨园逐梦，汗水浇灌出艺术之花
1972年，陈澄出生于江苏泰州一个淮剧世家。父亲陈德林是淮剧“陈派”艺术创始人，被誉为“淮剧皇帝”，其唱腔刚柔并济、温馨雅致；母亲黄素萍也是著名淮剧表演艺术家。在父母水袖飘拂的身影、婉转劲健的唱声中长大，学唱淮剧、爱上淮剧，对陈澄而言是再自然不过的事。
四五岁时，天资聪慧的陈澄便能把一曲颇有难度的淮调唱得音正味浓。还未开蒙时，她白天在剧场看父母表演，晚上在家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听两人对词、配戏。在这样的耳濡目染中，还未识字的小陈澄就能跟着父母的节奏一字不落地唱出一个个唱段。四岁时，她在公园露天舞台上演唱民歌《手拿碟儿敲起来》；五岁时，在体育场一个大型晚会上，演唱淮剧《十五贯·堂审》中一段，被观众称为“小神童”。
年幼的陈澄早早展现出在淮剧方面的过人天赋，但真正让父母意识到小陈澄可以传承衣钵，是源于她12岁那年的一次登台表演。那年，父母赴上海演出，陈澄一同前往。一天，在后台，她随口哼着一段《赵五娘·书房会》，被上海电台的编辑听到，遂力邀其参加“上海星期日广播演唱会”。
在一千多人的徐汇剧场，小陈澄与淮剧泰斗、筱派创始人筱文艳先生，何派创始人何叫天先生，以及著名淮剧表演艺术家马秀英老师等同台演出。她将《赵五娘·书房会》中一段长达180句的自由调，唱得声情并茂、疾徐有致、滴水不漏，赢得了全场热烈的掌声。电台同期直播了演唱会，在淮剧颇受欢迎的当年，引起不小震动，以至走到街头，人们还能认出这个淮剧小童星。从此，父母开始以专业演员的要求来对待她，从声腔传授到手眼身法步，倾其所有，不允许小陈澄有丝毫懈怠。
15岁那年，陈澄参加了盐城鲁迅艺术学校淮剧科班考试，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被录取。第一次离开父母离开家乡，独自一人到盐城求学的陈澄，心中涌动的是一股激动与欣喜：“终于可以从业余学戏进入专业学戏了！”怀抱着这样心情的她学习十分刻苦。陈澄在唱腔上具有优势，因此她将更多的时间花在苦练毯子功上。翻、腾、扑、跌、滚、摔，她仿佛不知疲倦，课上练完课下接着练。
然而，艺术道路并非一片坦途。一年多后的一天清早起床，陈澄突然发现自己原来一副天生的又亮又脆的嗓子，一下子失去了高音，变得沉闷甚至嘶哑。遭遇这样的变化对陈澄而言犹如晴天霹雳，她以为是“倒仓”，嗓子已经废了：“如果不能唱戏，我这一生不是完了吗？”京剧大师梅兰芳曾言：“演员的倒仓变嗓时期是一个关口，倒不过来，往往一蹶不振。”不能接受这个“现实”的陈澄，几近绝望，泪流满面，甚至想要改行。
好在关键时刻，父母亲的鼓励给了陈澄莫大的信心和安慰。他们确定这是女生少有的“变声期”现象，如果能科学地运用和合理地训练，一定会安全度过这个时期。凭着天生乐观加上不服输的个性，陈澄慢慢调整了心态。声区目前只能达到男生区域的她，购买了一批越剧、沪剧男生演唱的磁带。
回到学校，这些磁带充实着陈澄所有的业余时间。她开始摹仿赵志刚、孙徐春等名家的声腔韵味，直到惟妙惟肖。不久，她竟能在学校联欢会上演唱越剧和沪剧小生的著名唱段了。她演唱的越剧尹派小生的唱段《浪荡子》，甚至在盐城电台录音播放。这一招看似困境中的突围，实际上成了陈澄修炼和提高演唱技术的契机。由此，她开始广泛涉猎和研习戏曲其他剧种各个行当的唱段，把大家的悠长之处，千方百计拿来为己所用，丰富和提高自己的演唱。
如今，陈澄不仅能娴熟地即兴反串京剧、越剧、沪剧、锡剧、扬剧、黄梅戏等剧种的角色，更值得称道的是，在她参与创作的许多淮剧唱段中，总是或多或少地渗进了这些不同剧种的元素。
“她只要一开口，观众就会热血沸腾”
艺校毕业后，因学业优秀，陈澄被江苏省淮剧团录用。从业三十多年来，她演绎了《赵五娘》《天要下雨娘要嫁》《祥林嫂》《牙痕记》《板桥应试》《太阳花》《狸猫换太子》等经典作品，深受观众喜爱。
陈澄（右）和大徒弟蔡娟共同演出《牙痕记》
后来，因为一个契机，陈澄借调到父母所在的泰州市淮剧团。2002年，为了参加第四届江苏省淮剧节，团里决定为陈澄量身打造《祥林嫂》。淮剧《祥林嫂》根据鲁迅小说《祝福》改编，剧中祥林嫂从满怀憧憬的青年到悲凉哀怨的晚年，从花旦到青衣再到老旦，时间跨度大，人物反差大。更让陈澄感到压力的是，戏曲舞台祥林嫂的第一任扮演者是越剧泰斗、袁派创始人袁雪芬，且这部戏是越剧的里程碑作品。
陈澄反复钻研角色，熟读《祝福》，看袁雪芬老师的演出，包括舞台剧电影版，从中剥离出灵魂性的东西，融入到淮剧的表演当中。陈澄要“撕碎”自己去演祥林嫂，每一个细节动作都要对着镜子练习上百遍。她决心要把祥林嫂的形象塑造得举手投足间，给观众留下过目难忘的印象。
在淮剧《祥林嫂》中，祥林嫂唱道：“苍天不说，大地不语，难道说，大地苍天也装糊涂啊。”一曲唱罢，祥林嫂在除夕夜的风雪之中离开了人世，陈澄的表演却深深地走入了人们心中。82岁高龄的越剧表演艺术家袁雪芬观看《祥林嫂》首演的彩排之后，不禁流下了两行热泪。她走上舞台抱住陈澄，摸着她的头说：“小陈澄，我看到了你，就想到了我的过去。”
凭借祥林嫂一角，年仅30岁的陈澄登上了舞台人生的第一座高峰。2003年，她夺得第14届“白玉兰戏剧主角奖”，又在全国红梅奖总决赛中，力压近200个参赛剧种，赢得第一；2004年，摘得第21届中国戏剧表演艺术最高奖——梅花奖。
2014年，陈澄迎来了事业的又一次飞跃——江苏省淮剧团排演大型原创现代淮剧《小镇》。陈澄的丈夫、淮剧省级代表性传承人陈明矿和她联手担纲，扮演朱文轩和薛小妹夫妇。《小镇》讲述的是发生在一个以道德闻名的千年小镇上的故事。一位京城老企业家来小镇寻找30年前的恩人，并以500万作为酬谢。这笔从天而降的巨款让平静的小镇骤起波澜。它如同试金石，拷问着小镇人的道德、良心。《小镇》中薛小妹是女一号，为了剧情和衬托男一号的需要，她的戏份一减再减。然而，这个角色在全剧中起到的作用却非常大。
《小镇》编剧徐新华如此评价舞台上的陈澄：“她只要一开口，观众就会热血沸腾。你会情不自禁地被她一下子就带起来。”历经三十余年的淮剧生涯，细腻的表演、甜润的嗓音，陈澄的淮剧唱腔和表演，继承了父亲的陈派艺术风格，又博采众长，形成了独具艺术特色的“澄腔”。
陈澄在工作上是出了名的“拼命三郎”，常常一个人顶着全场戏，结束时厚重的戏装从里到外汗湿一片，人累得几乎要瘫倒，但次日，她又会精神抖擞地活跃在舞台上。2020年江苏省淮剧节比赛过程中，《小城》的高温排练导致她数次中暑，最终病倒入院。一个多月住院治疗期间，她还坚持完成了几场重要演出。
在艺术创作上，陈澄始终秉持传承与创新并重的理念。她认为，淮剧作为传统艺术，需要在保持特色的基础上，不断融入现代元素，吸引年轻观众。“我们不能故步自封，要让淮剧与时代同行。”陈澄说。
在陈澄的推动下，江苏省淮剧团创作了一系列既有传统韵味又具现代感的剧目，如《小镇》、《小城》等，深受观众喜爱。同时，她还积极参与戏曲进校园、进社区等活动，将淮剧艺术带给更多年轻人和基层群众。
履职担当，为文化传承和发展建言献策
2018年，陈澄当选第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，这为她推动淮剧发展提供了更广阔的平台。“作为一名人大代表，不仅要做好本职工作，更要履行好代表职责，为文化传承和发展建言献策。唯有坚守人民情怀、紧扣时代脉搏，传统文化方能薪火相传，好戏连台。”陈澄带着对淮剧的深厚感情，肩负起文化传承的责任，开始了自己的履职之路。
在江苏盐城“陈澄戏剧工坊”揭牌仪式上，陈澄（前排右三）与家人、徒弟等人合影
作为淮剧世家传人，陈澄深谙传统戏曲的困境与机遇。“没有传承就没有创新，而创新必须根植于传统土壤，并拥抱时代需求。”陈澄深知“守正”与“创新”的辩证关系，并积极推动淮剧融入数字时代，参与淮剧数字化工程，打造个人IP与虚拟形象，在短视频平台发布方言翻唱作品，收获百万粉丝，让“老淮剧”焕发“新腔调”。《小镇》、《小城》等剧目屡获国家级奖项，《盐城市淮剧保护条例》出台，“淮剧小镇”与“名师工作室”建设亮点纷呈，拥有两百多年历史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正逐渐焕发青春活力。陈澄也成为第六批国家级非遗项目代表性传承人。她表示：“传承文化、赓续文脉，是地方戏曲人的重要使命。与时俱进、守正创新，才能更好地面向未来。”
“乡村小剧场”是陈澄履职调研的结晶。她发现基层演出场所设备陈旧、功能退化，青年演员缺乏舞台，群众文化需求难以满足。为此，她建议建设一批乡村小剧场，打造灵活运营的文化空间，既为青年演员提供历练平台，又让群众有戏可听。场场爆满的盛况印证了“小剧场”连接艺术与民生的潜力。在采访中，陈澄一再强调文化惠民的重要性。她说：“文化艺术是乡村振兴的灵魂。只有让文化艺术真正走进基层，走进群众，乡村振兴才有持久的动力。”
带着对传承发展地方传统文化的关心思考和深切感受，陈澄还提出“大力推动戏曲进校园”的建议，让更多青年学子体验非遗魅力、爱上传统文化。她认为，淮剧和其他传统戏曲要传播，年轻的力量不容小觑，要持续大力推进“戏曲进校园”，在师资力量、财政支持、创建展示平台等多方面更多地投入。此后，陈澄将建议付诸实践，亲自带着《祥林嫂》、《小镇》等剧走访了各大校园。她不仅现场演唱，也现场讲解、教学，寓教于乐中，在大批大中小学生心里种下了欣赏淮剧、热爱淮剧的种子。
此外，陈澄还关注到互联网生态问题。她提出的“加强对运营商虚拟号、黑卡的整治和打击，加强网络平台实名注册管理”的建议获最高检回函，并在2022年《最高人民检察院工作报告》中体现。对青少年成长的密切关心也促成了陈澄与未检部门的长期合作。近年来，她多次出席“法治进校园”等活动，并协助盐城市亭湖区检察院拍摄未检宣传短片。她深知青少年是国家的未来，通过参与这些活动，她希望能够为青少年的成长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，引导青少年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和法律意识。
对于未来，陈澄充满期待。她希望，随着小剧场建设的推进，更多基层文艺工作者和爱好者能够拥有实践的平台，更多群众能够享受到文化艺术带来的快乐。“我相信，只要大家共同努力，小剧场一定能在乡村振兴中发挥更大作用，让艺术之花遍地开放。”
陈澄，这位艺坛绽放的“小剧场”追梦人，用艺术点亮人生，用责任诠释担当。在传承与创新中，她不断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传奇，也为乡村振兴和文化惠民事业贡献着自己的力量。她坦言，感恩所有帮助她成长的人们、众多剧目的主创者们，更幸运于前辈们的激励、同仁们的携手。而对戏曲艺术的执着忠诚将继续激励她不断与青年共同前行。
[ 本文刊于《中华儿女》杂志2025年第5期，作者：《中华儿女》记者 李菡丹]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