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统地方戏的现代重塑——淮剧《腊月雷响》的思考

“百善孝为先”，淮剧《腊月雷响》讲述了状元张继保忘恩负义遭天谴的故事。其以老剧本《腊月雷》为底本，是一部弘扬真善、具有重要现实意义的新生代德教戏。主人公贺氏与丈夫张元秀偶拾弃婴，取名张继保，劳心抚育，视如己出。13岁时，张继保回归亲生母亲身边生活。后来，张继保考中状元，路过清风亭，遇到以乞讨度日的养父母。张继保拒绝与穷困老病的养父母相认。养父母悲愤自绝。忽然，天雷大动，击死张继保。此剧目在民间历来有广泛的受众，京剧《清风亭》、豫剧《腊月雷》、电影‌‌《腊月雷》等都为其传播广开黉门。蒲剧、徽剧亦有上演。有受众基础是益事，但也带来挑战。观众会带着挑剔的眼光和已有的成见来看。因此，旧戏新写，是考验，会面临被对比和批判。目前来看，《腊月雷响》做出了非常可圈可点的努力，编剧袁连成、周紫倩以实践贡献了可贵而有益的探索。

图片说明：2026年4月29日晚，由淮安市文化艺术中心（淮安市淮剧团）历时两年精心谋划、匠心打造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,淮安市“双名工程”扶持项目——大型古装淮剧《腊月雷响》在淮安人民大会堂成功首演，近800名观众到场观看。

首先，新本以《腊月雷响》取代旧本《腊月雷》之名，较为完好地继承了老本的框架，但在挖掘张继保和养父母的内心情感及如何聚焦冲突、体现人性的复杂上更见力度。新本虽移植了原本故事的脉络，也较好地保持了情节延伸和转承上的自如，但重切了叙事角度，加重了养母贺氏的戏份，一反老本中养父戏份重于养母，这一改变增强了悲剧底色。

其次， 新本在“淮”字上下功夫。《腊月雷响》比老本更接地气。淮音是乡音，最是乡音动人。低沉悲怆的腔调里是淮风，是淮地百姓熟悉的生活细节，是可共情到的家长对子女的“无方”宠溺。淮音与乡情相融，更加映衬出悲剧的指征。以乡音感染人，以乡事、乡人、乡物寻求与观众的艺术共鸣。

新本通过对人物的日常生活、言行的细致描写，重置了故事背景气氛。方言是一方水土里的精神血脉。“淮普”念白更平易、更亲切，也更利于以突出人物的“本地感”而向观众投怀。同时，也与昆曲的雅逸、京剧的端正、越剧的柔丽、秦腔的浓烈区别出来，人物的性格亦因“口音”“语调”有了新的标识，形成了新的独属于自己的风口，感染力更强烈。

其三，为名戏地方化中的求异与求同、自囿与破圈做出了有益尝试。作为一部有生活和人情世故气息的戏，“新写”是植入本土习俗与乡情元素的好契机，非常有利于助力价值取向和地方文化的新呈现。

《腊月雷响》更加立定了“地方戏”“家乡戏”“老百姓自己的戏”的根和魂，不是“外来戏”，也不是高不可攀的“精英戏”，而是没有滤镜的家门口的戏。它扎实、质朴、真挚。淮剧演员多是淮籍，台上的一动一行、一叹一息，不是“演”出来的，是新鲜而灵动地从自己的“土地”上生长出来的“有机戏”——有“乡味”，而“乡味”恰恰是艺术中最珍贵的、让戏台上的人物与受众发生最自然的连接的好方式。此番，贺氏、张继保、养父、生母的扮演者张雪、周建文、王文丰、糜利利和扮演小张继保的禹林林在此剧中，无论唱念还是身法皆有不俗的表现。

其四，《腊月雷响》也探索了对戏剧典型人物、情节重塑的可能，在当代艺术语境中对传统价值观作了具有实践意义的关照和重申。在“原本”故事的框架中、“规定”命运的前提下，开辟出新的走笔空间。《腊月雷响》中人物的复杂性和善恶对比，较之老本更鲜明，而细节上也更丰满了。比之老本，新本着重强化了养母的艰辛，为养子“放在嘴里怕化了、捧在手里怕冷了”的抚幼历程、也为悲剧结局作出深层铺垫。锋起处是张继保中状元后与养父母“不再相认”，希望与绝望，呵护与叛离，一片撕心裂肺，引人共鸣。不嫌贫爱富、铭记养育之恩关乎世风私德，这是可以沟通时间、地理、文化隔阂的精神要素，是“普世价值”，而善恶有报、天道轮回也历来是民众的朴素信仰。张元秀夫妇在清风亭带回弃婴张继保，无须强化“盼子”——无“盼子”之前提，亦会以大善大爱将其养育，在含辛茹苦、省吃俭用中把一个被丢弃的生命养大。忠孝节义、人间冷暖、为人的担当与知恩图报本就寄生于普通生活的烟火气里，而公道与天理不求而自见。

其五，《腊月雷响》为老戏的现代重塑、为地方戏曲的新式传承探路。众所周知，剧情意在弘扬传统文化中的孝道，强调成长环境对个人品格的影响，以人物的悲剧结局触动现在时的反思。这也是这部戏拥有历久弥新的生命力的原因，而地方戏词的口语化与老本中雅致古语的同意异形，也是对传播和接受的关照。《腊月雷响》既处理了观众对传统老本的感情，也较好地应对了革新的市场风险。旧本新写，是重栽重种，非连根带土的移植。在新的时间、空间中，本株的成活速度与新增细节的成活率，有待市场检验，非一时眼光可见。晚清王闿运有言：“吾道南来，原是濂溪一脉；大江东去，无非湘水余波。”对传统老戏实现从主题到形式的现代重塑，历来是“勇者之为”。《腊月雷响》的上演为地方戏的传承提供了可资参考的实践，也意在重申传统美德教育的重要意义。

明代高僧袾宏在《竹窗随笔》中记录了宋代苏明允言一则：“叛父母，亵神明，则雷霆下击之。雷霆固不能尽击此备也，然有时而不测也。”此或为《腊月雷》《天雷报》《雷打张继保》等剧文、剧名之由来，或为初衷之起。剧目史上，与今之《腊月雷响》同根同源的戏，还有《清风亭》《合钗记》《藏珠记》等。取新名是为与旧剧衔续（此剧初起名为《腊月雷响断是非》），亦意在切割。杂杂沓沓，实为赘言。淮剧《腊月雷响》，是“茉莉花开·家门口赏好戏”专场中的重头戏。其在乡音乡俗中带给观众的耳目一新之感，远超预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