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言丢失谈何淮剧传承

淮剧的唱腔有一种特别的韵味,抑扬顿挫之间,藏着苏北里下河地区的水汽,裹着芦苇荡里的风声。听已故老艺术家陈德林唱的《牙痕记》选段,一句“嗯呀,我的母亲哪——”让人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下来。不是词有多悲,是声音里有一种质地,一种只属于那片土地的质地。可如今,这声音正慢慢变成绝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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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题图:盐城市淮剧团《赶脚》剧照)

淮剧的语言用的是盐城建湖话,其方言里有我们祖辈的呼吸。说“天”是“替”,说“地”是“第”,舌尖轻轻抵着上颚,气流从两旁逸出,便有了水乡的柔润。盐城方言浓郁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,带着咸咸的海风味道。可现在的孩子,从幼儿园起就被普通话包围,在家里与父母交流也是普通话。他们说起“今天天气很好”,流畅标准,却再也不会用方言说“根格是好天”了。

方言的丢失,比我们想象的要快得多。我见过一个土生土长的盐城孩子,听到奶奶说“稍辣(动作快)些,要迟到了”,竟一脸茫然。他听不懂祖辈的语言,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过去的生活,看得见,却触摸不到。这样的孩子,你让他去听淮剧,去看淮剧,无异于对牛弹琴。他只能听到一些奇怪的调子,看到一些夸张的动作,一头雾水,转身便走。不是他们不想懂,是真的不懂。

淮剧的表演,讲究“腔从字出,字随腔落”。演员的每一个转折,每一个停顿,都与方言的声调息息相关。离开了方言,那些精心设计的唱腔就成了无根之木,无源之水。我认识一位淮剧老艺人,教学生时最头疼的就是咬字。可学生怎么都学不会,因为他的舌位早已被普通话固化。老艺人叹气,眼里的光暗了下去。

这不仅是淮剧的困境,也是所有地方戏曲共同的命运。昆曲、越剧、黄梅戏,哪一个不是与方言血肉相连?方言是戏曲的土壤,当土壤流失,再娇艳的花朵也要枯萎。我们总说要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,却眼睁睁看着滋养它的语言一天天消失。这不是自相矛盾吗?

有些地方意识到了问题,尝试在幼儿园开设方言课程,教孩子们唱方言童谣。效果如何,尚待时间检验。但至少,这是个开始。方言教育不是要排斥普通话,而是要在普通话之外,给方言留一席之地。让孩子知道,除了标准化的表达,还有一种更亲切、更有温度的语言,那是家乡的声音。

记得小时候,夏夜里乘凉,老人们摇着蒲扇,用方言讲牛郎织女的故事。那故事因为方言而格外生动,牛郎的憨厚,织女的柔情,都藏在特殊的词汇和语调里。现在的孩子听的是普通话版的童话,好听是好听,却少了乡土的质朴。当他们长大后,那些属于家乡的记忆,因为没有语言载体,慢慢就淡了,散了。

方言的丢失,带走的不只是淮剧传承的可能,更是一种思维方式,一种情感表达的方式。每一种方言都是观察世界的独特视角,当这些视角消失,我们看世界的眼光就变得单一了。保护方言,不是为了复古,而是为了保留文化的多样性,让不同的声音都能在这个世界上回响。

回到淮剧。不会说方言,则意味着演不了淮剧,亦即淮剧无人传承;不懂方言,意味着淮剧没有受众,同样无人传承淮剧。要传承这门艺术,当务之急不是多办几场演出,多建几个传承基地,而是从最基础的方言教育做起。让孩子们先学会听,学会说,然后再教他们唱。没有这个基础,一切努力都是空中楼阁。我们总喜欢说“从娃娃抓起”,那就真的从娃娃抓起吧,让他们在会说普通话的同时,也会说家乡的话。

淮剧的舞台上曾经演绎过多少悲欢离合,唱尽了多少人间真情。那些唱词里,有我们的根。如果有一天,这舞台上的声音消失了,我们失去的不只是一种艺术形式,更是一段历史,一种记忆,一个族群的身份认同。到那时,即使再想找回,恐怕也只能对着录音带空叹了。

所以,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,如果真心想传承淮剧,就不要空喊口号,而是实实在在地从方言教育做起。让孩子回家跟爷爷奶奶说家乡话,让幼儿园里响起方言童谣,让方言回到日常生活。当方言活了,淮剧自然就有了生长的土壤。否则,一切关于传承的谈论,都只能是空谈。

方言在,淮剧才能在。这是常识,也是真理。

作者简介:林黛,江苏盐城西乡人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盐城市散文学会理事。爱好写作、书法、摄影、音乐、旅行,致力于发布原创作品、传播美文美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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