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音诉忠烈 柔骨铸传奇——评现代淮剧《燃尽硝烟》
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，由中共建湖县委宣传部、建湖县文化广电和旅游局出品，建湖县淮剧团创排的大型现代淮剧《燃尽硝烟》近期在抗日英烈陈中柱的故乡江苏省盐城市建湖县公演。该剧以陈中柱将军抗敌殉国、遗孀王志芳向日军索还其头颅的真实历史为基础，突破战争题材宏大叙事的传统模式，以王志芳独特的视角为切入点，通过一个家庭在战火中的悲欢离合，细腻展现了战争的残酷与人性的坚韧，鲜活刻画了陈中柱将军“宁可断颅，不折脊梁”的民族风骨，以及王志芳从贤妻良母到勇闯敌营的精神蜕变。作为淮剧艺术的发源地，建湖县以乡音淮调讲述在地性的英雄故事，既发出铭记历史、缅怀先烈、珍惜和平的时代呼唤，也为新时代红色基因的传承、地方戏曲的发展提供了富有价值的实践范例。
《燃尽硝烟》在战争的讲述上颇具创新性。剧情透过微观视角照见宏大历史，以英烈家属王志芳为核心视角，中间穿插陈中柱、赵敬之、陈静煦、南部襄吉的视角片段，通过正叙、插叙、倒叙切换舞台时空，呈现1938年至1941年的抗战历程，将台儿庄战役、国共合作与摩擦、营救赵敬之、郭村保卫战、李长江投敌、蚌蜒河血战等真实事件有机融入叙事中。这一方面让陈中柱的英雄形象更为鲜活立体——在王志芳的视角下，他既是战场上“守国护土赴前阵”的铁血将领，也是夜别时对幼子满怀愧疚、与妻子约定“生死一心不相离”的柔情丈夫，让英雄叙事更具感染力。另一方面以家庭命运折射时代洪流：用夫妻夜别的家国抉择，书写无数英雄“舍小家为大家”的担当；用痛失爱子、千里寻夫的颠沛，映照战火中千万家庭的血泪；用陈中柱和赵敬之超越党派、患难相扶的友谊，映射国共恩怨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；用蚌蜒河忠魂陨落、王志芳愤而“索颅”的壮举，彰显中华儿女不屈的脊梁。历史由此成为了人物情感和人性弧光的底色，让观众透过人物的抉择和悲欢，触摸到抗战岁月里革命先烈的血肉温度与精神风骨。
《燃尽硝烟》通过独特的人物视角讲述生动立体的战争故事，又以人物塑造、人物关系反映时代本质和社会矛盾，体现出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的结合。
从人物塑造上看，陈中柱作为抗日将领，在国家危难之时奔赴台儿庄前线，在蚌蜒河血战中“裂战袍、焚敌帐”，战至生命最后一刻不退缩，他的身上是抗战精神、民族气节的集中体现。王志芳在第一场戏中是“轻哄娇儿候夫影”的传统女性，后经丧子、寻夫、随军、丧夫种种伤痛，深刻体会到侵略战争给中国人民带来的苦难，至最后一场戏转变为身怀六甲闯敌营、痛斥南部襄吉“军刀劈裂多少家庭”的勇士，其蜕变既反映战争对女性的摧残，更凸显全民族抗战的时代背景下普通人的觉醒与斗争。南部襄吉作为日军将领，一面下令对陈中柱悬赏围剿、割颅邀功，一面顽守军国主义的侵略狂热，对天皇御赐军刀极尽维护，将战争罪责视为荣耀。其既展现战争对侵略者自身的反噬，更揭露战争反人性的本质，使“索颅”这一传奇故事在史实基础上更显思想深度和艺术魅力。即使是剧中的配角，十五岁的通讯员石头，也有“问打完仗能不能用军功章换头毛驴，好替他娘拉磨”这样细节的生活化描写，剧中人物既是“历史中的人”“战争中的人”，也是“家庭中的人”“生活中的人”。剧情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表现了时代的本质。
从人物关系上看，王志芳不嫁富家公子而与陈中柱自由结合，是典型的“反封建”，两人与南部襄吉的斗争，是典型的“反帝国主义”。战争期间陈中柱拒绝跟上司李长江叛国投敌，是典型的“反投降主义”。国共合作期间陈中柱与赵敬之分属两党却情谊甚笃，是典型的“反分裂”。赵敬之被国民党顽固派逮捕时，陈中柱“宁负军令不负义”设法营救，陈中柱牺牲后，赵敬之组织苏北百姓写“万人血书”向日军施压索颅，两人的关系直指抗战时期“国共合作与摩擦”的社会矛盾，即当时既存在韩德勤等顽固派的反共行径，更有像陈、赵这样的爱国志士突破党派隔阂，以“中国人救亡不分南北”的信念共同抗击日本帝国主义。剧情通过人物关系来映射社会矛盾和时代精神，凸显了复杂社会矛盾下形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重要性和必然性。
全剧高潮“索颅”这场戏中，王志芳与南部襄吉展开精彩博弈。王志芳先以“这把军刀是你们裂我山河、毁我家园、屠我国民、绝我薪火的侵略铁证！”的铿锵念白打破南部襄吉的威逼，继而在唱段中实现叙事张力与精神高度的层层递进：先用四个“你们”控诉日军屠戮老幼、凌辱妇女的暴行，揭露其反人类罪行。再以“金陵城头血水红，三十万冤魂朝天问”还原南京大屠杀的惨烈，直面战争的残酷。继而转向“东方雄狮睁双瞳，血性儿女气如虹”的觉醒，用“壮汉挥锄、阿婆炼刀、少女织网、童稚传信”的群像，展现全民抗战的星火燎原。复归“我夫君”的记忆，细数陈中柱“台儿庄传捷，蚌蜒河浴血”的功绩，以“斩不断黄河九曲、青山万峰”的隐喻，彰显中华民族的生生不息和英雄精神的永续。又以“四海内外议沸腾，中华军民愤难平”提醒南部襄吉不还头颅的严重后果。最终用“五步血澄明”和四个“何惧”表达视死如归、不惧强权的决心。这段唱词从史实铺陈到诗意升华，从个体情感上升至民族精神，深刻诠释了革命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融合。
《燃尽硝烟》充分发挥地方文化和淮剧艺术的优势，让红色基因与英雄精神在戏曲韵律中焕发生机，使观众真切感受一段真实、丰富、生动的抗战历史，从而铭记英雄、珍爱和平。
作者林玉箫系中国传媒大学艺术研究院副教授、仲呈祥系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
本文刊发于《中国艺术报》2025年7月28日第3版
